毕业后，我只想在胖东来做一个有尊严的收银员

以下文章来源于极昼工作室 ，作者小昼

来源丨极昼工作室（media-fox）

文丨殷盛琳

编辑丨王珊瑚

2025 年 8 月，胖东来发布招聘信息，各类简历迅速涌入，访问量激增一度导致系统瘫痪。据其发布的声明，50 分钟内，注册信息达到 13.2 万人。

胖东来本次招聘要求严苛，连基础保安、保洁的任职资格都要求本科学历以上，25 周岁以下，大量营业员、收银员岗位年龄上限为 30 岁。这一筛选标准一度成为社交平台热议的话题。

求职者中，有人硕士应届毕业却未能通过初筛，有人在应聘前搜集大量 " 胖东来面试真题 "，像备考公务员那样准备一家企业的招聘。坐在从异乡回河南的航班、火车上，每个人都向往 " 上岸 "，更向往胖东来招聘宣传中 " 轻松、幸福 " 的生活状态。

超市营业员，鬼知道多少人在竞争

为了顺利闯过胖东来招聘第一关，陈晴提前几分钟就蹲守在家里 WiFi 信号最好的地方。备忘录里已经编辑好了基础信息，身高、体重、证件号码与户籍地，就像一张可以随时亮出的使用说明。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紧盯时间，像在等待短跑比赛的发令枪响。她计划投递的超市营业员岗位招聘 255 人，但鬼知道有多少河南老乡一起竞争。

闯关在即，有人占据网速、设备优势，有人只能寄望于运气。差不多的时间，在郑州打工的一个年轻人，刚找到机会从面包摊上溜走，躲进角落慌慌张张打开手机——他得快，面包正在发酵，还等着他装饰后送入烤炉。

8 月 23 日 10 点，投递系统开启，陈晴用最快的手速在电脑和手机之间来回切换，一顿狂刷，终于在 5 分钟内完成了信息填写。

另一些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她很快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帖子，因为系统处理延迟，很多应聘者没能完成第一步的资料填写，投递通道就显示为关闭，" 很多人都有点气愤，在怒骂。" 她理解那些不甘心，毕竟在当下的环境里，没有哪个求职的年轻人会不在意这样的工作机会。

她今年 24 岁，专升本，学前教育专业。在长长的列表筛选过后，发现能留给她的岗位只有两个：保洁，或不限制专业要求的超市营业员。因为每个应聘者只能选一个岗位投递，她考虑再三，投了后者。" 我觉得营业员是更适合我的，需要耐心细心，保洁虽然网上传说工资很高，但我觉得会很累。"

即使知道竞争激烈，陈晴还是被投递总人数震惊到了。当天下午，胖东来发布的招聘进度公示提到，从上午 10 点开启报名通道后，系统注册信息 13.2 万人，由于短时间内访问量集中爆发，系统延迟，基础信息投递成功的只有 8.3 万人。最终进入文化评估，并收到完整信息采集通知的，剩下 2988 人。审核通过的人，会进入下一轮面试，竞争本次招聘的 900 个岗位。

根据公开信息，新乡 " 三胖 " 在本次招聘中，除了为退伍边防军人、刑释人员设置专属投递通道外，其他的招聘仅限河南户籍人员投递。涉及营业员、保安、保洁、收银员、烘焙师、厨师、电工等多个岗位。其中被网友讨论最多的，是对保洁、保安岗位的设置，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25 岁以下。

十几万年轻人用简历投票，迅速令胖东来的一场企业招聘成为网络奇观。

社交平台上相关主题的帖子自带流量，进入筛选阶段的应聘者庆幸自己的运气和手速，" 下岸者 " 们各有各的霉运：一位因为网卡被拒之门外的年轻人，悔恨没有做更充分的准备，她已经卡在 25 岁边缘，调侃自己可能与胖东来无缘了；一位药学专业的硕士应届生已经投递了近 200 份简历，回应寥寥，原本对医药收银员岗位寄予厚望，但填写基础信息后，并没有收到文化评估的测评消息。他看到有人分析，硕士应聘者投递基础岗位反而没优势。

比起药学硕士研究生，只有民办本科学历的小鱼反而顺利入选。报名时，她正巧卡到了 25 岁的门槛以内。

在此之前，小鱼已经在距离老家河南 2000 公里的海口工作了一年多，" 经历了现实的毒打 " 后，她说自己更在意工作状态。目前的工作让她焦虑，精神状态很差，" 晚上要两三点才睡着。"

好几位应聘者都提到，准备胖东来面试，几乎是自己找工作以来最认真的一次——胖东来的工资足够高，在河南老家人眼里像一块 " 金字招牌 "，受认可程度仅次于体制内。陈晴在网上买了胖东来的相关书籍，想更熟悉企业理念。另外一些人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商机，开始售卖《胖东来历年面试真题》《胖东来高频面试真题及题目解析》。

不愿意花钱的年轻人选择 " 抱团 " 取经，在社交平台组建胖东来面试交流群组，" 先面带动后面 "。目前，500 人为上限的沟通群已经拓展到了五群，前面的群聊全部满员。

应聘者打工图鉴：低薪，内卷，高消耗

除了刚从象牙塔探出头的应届生，给胖东来投简历的年轻人都能讲出一段长长的打工 " 心酸史 "。

陈晴 2023 年本科毕业，之后入职郑州一家公立幼儿园做幼师，合同工，没有编制，更没有五险一金。她说，在那所幼儿园工作快一年，最高的一次月工资是 2400 元。远不如胖东来的保洁工资高。

但工作量并没有因为低薪而减少：工作日，她得在早上 7 点半之前到园，不能迟到，不能随便请假，否则要扣工资。

她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在门口接学、记体温、打饭、组织孩子外出、打扫卫生。此外还要上课、做游戏、读绘本。一直持续到下午 6 点，周而复始。" 一天天兵荒马乱的，带的孩子有点多，每天像放羊一样，一圈圈的，根本看不见尾。" 有时还得处理小朋友之间的矛盾，还要时刻提防他们不要磕碰，" 一天都是神经紧绷的状态，而且回去还要和主班对接工作，比如哪个孩子发烧了，在学校的状况怎么样之类的。"

2024 年 4 月，她感到自己有焦虑躯体化的症状，承受不住，辞了职。本科的同学，有的进到工厂，有人干脆不找工作在家啃老。没有什么更好的机会。她想过考公，但受限于学历和专业，只能报考 " 三不限 "（指公务员考试招录中不设专业、学历（大专以上）、户籍限制的岗位类别）。

许之毕业 5 年，但打工的副本已经连续 " 刷新 " 好几回。2020 年从一所普通本科的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后，许之在中公教育做过一年半的机构老师。入职那会儿也是这家中国最大的公考培训机构最辉煌的时候，三年后，根据资料，中公教育累计亏损 36.81 亿元。许之离职前，已经经历了两轮降薪。

随后她加入了南京一家小企业，主要做项目申报。再准确点来说，是靠写申报材料，获得政府扶持项目，从而获得资金帮助。应付政府检查时，新创立的公司会找几个兼职，或者干脆把许之所在公司的员工拉过去充数。在她的价值观里，这是一种欺骗性行为——虽然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许之主动辞了职。

她还做过一家环保企业的总经理助理，被要求陪着应酬后，再次辞职。应聘胖东来之前，许之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做企业培训，除了培训还要兼职主持人，时刻需要紧绷，容错率很低。这次辞职后她就没再工作。

和社交媒体上流行的生活方式一样，她选择 GAP 了半年，先去旅游了一圈，又给自己报了舞蹈班。但她很快发现，现实的压力不会因为精神上的逃避就消失不见，不断减少的存款时刻提醒她这一点。她想，人还是得有一份工作，才能有点保障。

今年 7 月开始，许之开始疯狂投简历。但当下的就业环境对她这样普通本科毕业的文科生实在算不上友好。直到关注到老家的胖东来要招聘员工，福利待遇比她在南京目力所及能找到的工作要好很多。

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在 2025 中国超市周的分享中公开透露，2025 年 1～2 月份，交完社保后，胖东来员工到手收入为 9886 元。几乎是河南平均月工资（5200 元）的 2 倍。这也是许之难以拿到的高薪。

她立即做了准备工作，投了电器营业员的岗位。这个岗位的年龄限制放宽到 30 岁。

许之是新乡本地人，对胖东来很熟悉，但此前从未想过要在那里工作。她从家乡出发，考上大学，越走越远，成年后待过最久的城市反而是工作地南京。这次有了胖东来的面试机会，她还为上千块的来回路费犹豫过，因为更核心的问题是，她也没想明白，要不要换城市发展，要不要回老家？

进入 9 月，胖东来的线下面试陆续进行。有人飞机转高铁再转出租车才到达面试地点，有人从北京请假前往新乡面试，当晚再连夜坐车赶回。岗位面试人数和招录人数的比例大概是 3:1，没人知道结果如何，唯一确定的是，胖东来会给来面试的人发放 " 玛格丽特 " 兔子玩偶，价值 399 元。大家调侃，希望这是皇家选秀时 " 留牌子赐的香囊 "，而不是 " 撂牌子赐的花 "。

胖东来的 " 自由和爱 "

去新乡天使城 " 大胖 " 店面试当天，小鱼特意比预约的时间早到了几个小时。她应聘的岗位是医药收银员，就提前去了胖东来的药店，在商场一楼的角落。比起大排长队的超市，她发现药店收银员的工作节奏相对慢一点，人流量也没那么多。

面试的等候区在一个类似于图书馆的地方，有一排排的书籍和桌椅，也是胖东来的员工休息区。" 配色看上去比较温馨的感觉 "，小鱼回忆，等待面试的地方有一排软椅沙发，最前方放着一块大屏幕，在播放创始人于东来的理念宣传片。墙上印着胖东来的理念：" 自由 · 爱 "。

还没来得及参观，小鱼就被叫去参加 " 突击 " 笔试。" 凑够三个人就一起去笔试，完全不知道，也没准备，当时就傻眼了。" 小鱼说，他们被要求把 40 个商品名和药品名相对应，比如 " 江中 " 和 " 健胃消食片 " 就算一组，" 有点最强大脑的感觉 "。最后，工作人员还给参加考察的应聘者一人一打小票，让大家拿着计算机算账，看谁速度更快。小鱼当场脑子懵懵的，" 连连看 " 没记住几对，好在算账够快——作为学校行政，她报销经验丰富。

阿军面试的是烘焙岗，比起过程，这个 02 年的男生印象最深的反而是胖东来的工作氛围。他说，自己没找到面试地点，问路的时候碰见的工作人员都很友善，直接带着他走，" 大家的情绪都很好 "。他理所当然地相信，如果自己能在这里工作，也会很开心。

事实上，无论是服务态度还是专业化，都是胖东来对员工的要求。如果迪士尼是用模糊现实与虚拟的边界的方式为游客造梦，胖东来就是依靠无微不至的现场与售后服务不断吸引顾客。

许之记得，她上小学开始，妈妈就经常带她去胖东来买衣服，很早之前，胖东来有一层专门卖平价衣服的区域，不是大牌子，但质量很好，如果稍微有点不合身，都可以免费修补。许之说，她印象很深，即使不在胖东来买衣服也可以享受这个服务，她初中的校服裤就是拿到胖东来改窄的。

第一次对胖东来员工待遇好有实感是在高中毕业的暑假。当时她想找一份超市促销员的兼职，问过几家超市的薪资，同等时间下，即使是兼职的促销员，胖东来给的价格比别的超市高了一倍。但想做胖东来家的促销员必须要有健康证，许之时间来不及，错过了那次机会。

接近 20 年后，到如今招聘者疯狂投简历的当下，胖东来已经是拥有鲜明企业文化和精细化管理的明星企业了。许之这次不想再错过了。

阿军虽然还没收到面试结果，但在短视频平台上对老板于东来和他的公司已经相当熟悉。东来哥总是笑眯眯金句频出，博主的探店视频里，胖东来则是游客争相打卡的 " 购物天堂 "：水产区没有腥味，鱼类在销售前要经过 10 天静养，停止喂食；售卖的每种水果都写了甜度，以及对应的存储方式、供货单位、监督电话；智慧公厕打扫得一尘不染；在电影院看到烂片可以免费退一半的票钱 ……

" 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把人当人的企业 "，这个 02 年的男生用一种敬仰的口吻说，东来哥比那些只知道赚钱的资本家好多了。

起码能睡个好觉

但精细化服务的另一面，是对员工近乎严苛的管理。有离职的员工公开吐槽过胖东来的 " 家文化 "，比如每人要做 PPT 定期汇报自己的家庭情况，公司会派人家访，到家中看望员工家人。另外，于东来对员工的私人生活也有要求：结婚不能要彩礼或者收彩礼，只能请亲朋好友，且不许超过 5 桌；如遇员工家有红白喜事，公司相关部门会向有家事的员工发放 2000 元贺金或慰问金，不允许同事间彼此 " 添香随礼 "……

应聘者们在面试前后，也会收集各种信息，了解高薪背后的 " 代价 "：陈晴在不同渠道了解到，入职后会有不停的考核，分数扣完或者被顾客投诉三次，就得直接离职。另外，根据 " 学习胖东来 " 相关账号的分享，胖东来关于 " 严重违纪制度 "，有近 50 项详细条目。

许之对胖东来网传的全年假期做过精确计算，只有不到 110 天。和传说中接近 140 天相差甚远。她说自己向一个胖东来工作的超市营业员做了求证，实际假期并没有那么多，而且休年假必须长假，不能今天请一天，明天请两天，没人能替班。即使如此，许之也觉得比之前动辄加班到凌晨，单日工作十几个小时的活儿好多了，她很无奈，" 按实际执行下来的话，它（胖东来）时薪相对还挺高。"

在胖东来企业官网中，有专门的 " 东来分享 " 栏目，8 月 30 日，于东来在栏目分享：" 任何岗位在工作时间内从思想上行为上任何时候麻痹地对待工作都是不允许的！这是每一个胖东来人都应具备的良好习惯！" 年初，他提到，只要不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不可能创造美好，因此，" 今年起将有更多的思维方式指导，思想指导，行为指导，生活方式指导的标准方法。"

但即使要面临高压管理，对体力和精神都要求极高的服务度，年轻的应聘者们也非常期待能得到这份工作。

23 岁的阿军说，他在信息填写的时候，就写过自己相信一句话，" 自律即自由 "。他说，你作为员工不能光想着索取，不想着付出，要拿高工资，就得创造应有的价值。" 就像健身，你想获得健硕的肌肉，有型的肌肉，每天的痛苦都是应该付出的，你没付出怎么会有回报，对不对？"

他说，自己完全可以接受胖东来并不像网传那样好，可以接受工作很累，因为在胖东来，起码能拿到比较高的工资，但他所在的烘焙行业，十年前的前辈拿 4000 块月工资，十年后他的工资反而更少了。

阿军去年本科毕业，学的是广播电视编导，同学们 " 毕业即失业 "，没一个进媒体的。他干了一阵子摄影摄像后，干脆去学了烘焙，起码这行包吃包住。但工作强度还是远超想象，每天工作 9 小时，除了中午吃饭休息的 15 分钟，几乎一刻不停。" 回去我想看会书，看两页真困，眼都睁不开，那种感觉真没招了。" 他所在的蛋糕店前段时间经历了一次 " 跑路潮 "。阿军说，他们会因为各种原因扣钱。每天闭店报损，超出了公司额度要自己承担。

他现在满心期待第二轮实操面试，抓紧一切摸鱼时间巩固练习怎么把面包做好。

小鱼最看重胖东来宣传里的一点是，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她目前在一所民办本科院校做行政，工作时间明面上是早 8 晚 5，但随时随地可能加班，晚上回去后手机也要保持接通状态，如果领导需要写材料，就得随叫随到。" 胖东来提倡的理念不是我们下班后不允许谈论工作吗，这点就很吸引人了。" 她说，那起码能睡个好觉。

当了一年多行政人员，小鱼很少有这样完全放松的时刻。她迫切想回到家乡工作，离家人近一点，也离真实的日常生活近一点。

小鱼说，虽然在外人看来，在一所学校做行政老师远比去一个超市做收银员体面得多，但她一点都不这样想。在那个窗明几净的白领环境里，她要拎着电脑随时准备加班，" 叫你做材料就做材料。" 反而是收银员精神上更自由，下班的时间就是下班。"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哪怕你说我是个臭收银员，臭扫地的都没关系，我自己开心。"

她的家人也很支持，" 我爸说如果面试成功的话就给我直接提个车，方便我以后从新乡回家。" 胖东来的名气在河南广为流传，无论是保安、保洁还是其他岗，能进去就算成功，" 大家都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要靠你争取，靠你抢来的。"

她说，如果这次胖东来面试没成，她准备干到明年，攒够两年工作经验后，进厂拧螺丝。看起来体面的身份实际是太沉重的枷锁，小鱼想做点体力活，她认为那能令人精神解脱。

9 月 15 日深夜 11 点多，小鱼接到了胖东来人事部的面试结果通知，她顺利通过，将在 10 月 1 日参加新员工培训。虽然大学行政的岗位要交接到月末，大概率来不及休息，但她说自己已经知足了，" 能离家近一些，好开心。"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