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泸州“花坛白骨案”背后：受害者儿子深陷母亲“失踪”之痛28年

记者 任利

1 月 15 日，四川泸州警方对外披露的一起案件震惊全国：1997 年除夕前，四川泸州公交商城女老板吴燕突然消失，2025 年夏天，该商场顶楼花坛瓷砖被敲破，一具蜷曲的白骨被发现，经比对确认为吴燕。近日，泸州警方将犯罪嫌疑人抓获归案，并公开了这桩跨越 28 年的命案。

远在浙江的黄侠数月前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是吴燕唯一的儿子。28 年前，母亲的 " 失踪 " 成了黄侠记忆里最痛的伤口，始终无法愈合。28 年里，他有过无数个最坏的设想，当得知母亲被埋尸花坛后，他还是难以接受，无法面对母亲遭受如此残忍的杀害。

" 凶手被判死刑都无法弥补给母亲和我带来的伤害！" 黄侠告诉纵览新闻（报料微信：ZLXWBL2023），当年，母亲是泸州最早一批做羊毛衫批发生意的商人，身家已有几十万。他本可以有美好的将来，但凶手让他失去了母亲，也改写了他的人生。

想起 40 多年来结识吴燕的情景，黄广福的记忆依然清晰。1985 年，23 岁的吴燕从老家四川泸县随朋友来到浙江绍兴打工。经朋友介绍，黄广福结识吴燕。吴燕 1 米 6 左右的个头，扎着两根辫子，不是很爱说话。几次接触，黄广福发现大她两岁的吴燕朴实、善良，有着川妹子典型的特点，吃苦耐劳，还具有初中学历，黄广福对她印象非常好。吴燕对当过兵的黄广福同样满意，两个年轻人的感情迅速升温。没过多久，黄广福在老家迎娶了吴燕。1986 年，儿子黄侠的到来，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更多欢乐。

1988 年，黄广福被公司调到了四川成都做销售工作，吴燕和儿子于是回了四川。平时，黄广福在四川各地忙着跑销售，吴燕则留在泸县 " 带小孩 "。销售的工作很累很忙，黄广福疲惫的心却总有一根线扯着，那一头就系在泸县的家。只要有空闲，黄广福便跑回泸县看望吴燕和孩子。1990 年，黄广福下岗离职，开始尝试做生意，多次选择总是不尽如人意。1992 年，他和浙江老乡交流中发现了一个 " 商机 "：上海、浙江一带流行的羊毛衫，在四川尤其是泸州周边区域鲜有人穿，还是 " 稀罕物 "。黄广福和吴燕商量，准备在泸州市区搞间店铺做羊毛衫批发。

两人看上了位于回龙湾的公交商城（现名回龙湾服装新城）。回龙湾曾是泸州最繁华的商圈，各种批发市场云集于此，名震川南，公交商城是商圈里最大的批发市场。夫妻俩的钱不够，吴燕拉上了一个表哥在 3 号楼合租了一间店铺。黄广福向纵览新闻称，他和吴燕应该是泸州最早一批做羊毛衫批发的商户，生意 " 火得很 "。那个年代还没有羽绒服，人们在冬天喜欢穿上一件白衬衫，再套件鸡心领的羊毛衫，打个领带后显得 " 格外洋气 "。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夫妻俩很快赚到了第一桶金，他们决定和表哥分开，各干各的。黄广福在公交商城 3 号楼一个不错的位置租了一间店铺继续做羊毛衫批发。

有了自己的店，夫妻俩生活的重心全部倾注于此。吴燕很是能干，打理店铺、照顾黄侠，全部扛了下来，黄广福则负责跑浙江、上海选款、进货。" 她（吴燕）那几年是很苦的，每天又看小孩又看店，舍不得吃穿，也不打麻将娱乐。" 回想起吴燕吃的苦，黄广福的声音有点打颤，常常沉默一会儿才能继续开口讲述。

黄广福认为彼时是选对了生意，两人又能吃苦受累，" 那个年代勤快一点就能赚钱 "。每天早上 7 点多，吴燕招呼黄侠匆匆吃完早饭，将他送到学校后再赶到公交商城开门。店门还未开，门口早就有人 " 堵门 " 准备拿货。晚上闭店时，常会有人来着急地提货，吴燕会继续开着门，一忙忙到晚上七八点。店里一天的流水基本保持在几千块钱，刨去各项开支，一年下来，夫妻俩能净赚近 20 万。"（20 世纪）90 年代，能赚十万二十万，了不得了。" 那时，俩人从泸县买过一套房子，也就花了两万左右。

黄侠慢慢记事了，在他碎片化的回忆里，母亲每天除了忙生意还是忙生意，他手里有着比同龄人多得 " 吓人 " 的零花钱。吴燕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很疼爱，黄侠从店里的抽屉 " 偷偷 " 拿走十元、二十元，她偶尔发现了会选择 "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跟黄广福说赚钱就是要留给小孩花的，只要小孩别学坏就行。

生意越做越红火，黄广福和吴燕的感情却越来越糟糕，一次次争吵后婚姻被撕开了无法缝补的裂缝。1996 年年初，两人协议离婚，黄侠跟着吴燕生活。1997 年 2 月 1 日，吴燕 " 失踪 " 后，离婚成了黄广福心中的一根刺，整整刺痛了他 28 年。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和吴燕离婚，她就不会 " 失踪 "。

离婚后，黄广福将房子和大部分资产留给了吴燕。他觉得吴燕一个女人，还带着孩子，生活要比自己难。说起父母的离婚，黄侠曾记恨过父亲，在他心里，是父亲无情地揉碎了这个小家的幸福。黄侠记得，在拉着窗帘黑漆漆的房间，吴燕常关在里面一直哭泣，店里的生意无人看管。年纪不大的黄侠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只会默默守在屋外。或许想到还有小孩，几个月后，吴燕回到店里开始重新打理起生意。

时间的疗愈让吴燕的生活一点点拨回正轨，她脸上开始出现了笑容。店里的生意又红火起来。吴燕将两家店铺转租出一间，又买了一辆夏利车和出租车牌照，雇用了司机，兼顾着做起出租车生意。从前的吴燕忙于店里的生意，舍不得花钱，没时间打扮。离婚后，周围人劝吴燕 " 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开始买一些漂亮的衣服装扮自己，还添置了金耳环、金项链等金饰。黄侠觉得，母亲是在努力尝试着开始新的生活。

1997 年 2 月 1 日，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一串数字，但对黄侠来说却像一把刀，生生将他的人生切割开了：这一天，10 岁的他 " 失去 " 了母亲，童年的快乐停止生长，更让他在此后 28 年困在失母之痛中。

那一天距离春节还有 6 天，大街小巷年味甚浓，店里的生意依然热闹，来拿货的人不断。吴燕早早出门去了店里忙活，放了假的黄侠起床后，跑到了外面玩耍。到了中午，他回到店里吃午饭。吴燕的店铺换到了公交商城 2 号楼 2 楼。黄侠一进店就发现店员小周从外面买回了盒饭，母亲招呼他赶紧吃饭。

吴燕吃得有些匆忙，她跟黄侠说，要快点吃完出门，有人约了她还钱。母亲 " 失踪 " 后，黄侠从小周口里才知道，约母亲出去的是个女人，叫陈某芬。对于陈某芬，黄侠没有多少印象，隐约记得母亲提起过，也在公交商城搞服装批发。黄广福跟陈某芬打交道同样不多，他记得，陈某芬当时在隔壁店铺帮着亲戚看店，泸州本地人，长得很瘦，平日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漠。当初，陈某芬想要自己开店，向吴燕借了一笔钱，具体多少他不清楚。

黄侠拿起筷子吃饭，还跟吴燕开了个玩笑，说她戴着好几个金首饰，出门小心被抢。吴燕没有回答，笑了笑。黄侠没有想到，这是母亲留给他在世上最后的笑容。吴燕吃完饭，嘱咐了小周几句后，快步出门。" 失踪 " 时，吴燕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那是黄侠过生日时吴燕买给自己的，是和黄广福在一起生活时，吴燕衣柜里比较贵的几件衣服之一。吴燕很喜欢，天气冷了就会拿出来穿上。

本以为吴燕在一两个小时后就会回来，结果，等到晚上关店，吴燕未归。小周慌了，赶紧找到了黄侠的舅舅。大家四处寻找一无所获，只好报了警。黄广福说，和吴燕有关联的人都被叫去问话，包括陈某芬。因为没有找到吴燕和其他任何指向性证据，再加上技术手段实在有限，陈某芬在警局待了一晚上被放了出来。黄广福后来听说，陈某芬向民警称，吴燕跟她拿了钱就离开了，她不知道吴燕去了哪里。

35 岁的吴燕像落入了沙漠的水滴，失去了消息，很快，警方将其列为了 " 失踪人口 "。

母亲不见，黄侠突然感觉自己的世界变了，像在冬天的大街上被人猛然脱去棉衣，冰冷又恐惧。黄侠开始拒绝上学，常常逃课，初二时辍了学。在公交商城附近开饭店的舅舅想要带他一起生活，然而他在家住几天就会 " 离家出走 "，被找回来，他过几天会再跑出去。在外面，黄侠喜欢在公交商城周围、沱江沿岸 " 流浪 "。他要寻找母亲，在他的心里，母亲应该是学他离家出走，他要把她找回来。女老板吴燕的 " 失踪 " 在公交商城十分轰动，失去妈妈的黄侠成了商户们眼里的 " 小可怜 "。很多公交商城的老商户至今还记得这个 " 流浪 " 的小孩。有时候，有好心的商户会把他拉进店里给他吃上口热乎饭。黄侠坦言，母亲的 " 失踪 " 对正在成长的自己触动非常大，他因此变得叛逆，不愿意听家里长辈的话，舅舅和其他亲戚曾尝试给他找各种工作来做，他都做不长。

1997 年年底，黄广福回了老家浙江绍兴做起二手车业务，不过生意跟之前天差地别，算解决个温饱。离开了泸州，黄广福没有放弃打听吴燕的消息，一直托泸州的熟人打听留意。当听到陈某芬草草关店离开泸州后，他怀疑吴燕的 " 失踪 " 应该与陈某芬有关，无奈没有任何证据。2002 年，黄广福把黄侠接到了身边一起生活。黄广福感觉黄侠没有文化，找份好工作很难，有意让他学点手艺，叛逆的黄侠还是学不了几天就 " 不告而别 "。黄侠有些排斥跟父亲生活，他想多出去走走，或许还能听到母亲的消息。他来到浙江宁波自谋生路，在这里，他做过各种销售、送过快递、做过酒楼服务员、饭店领班 ……… 他饿过肚子，最难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如今，他还在租房子，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多年在外闯荡受的苦黄侠不愿意过多谈论，在他看来，一到过节时，失去母亲的人生伤疤隐隐作痛时的那种 " 苦 "，才是真地让他难以忍受，独自落泪。

谈到儿子黄侠这些年的生活，黄广福有些唏嘘，他知道，吴燕的 " 失踪 "，黄侠无疑承受的伤害最大，" 小孩的一生被凶手毁了 "。28 年前，在那个大多数人月工资几百块钱的年代，吴燕的身价已有几十万，" 她跟别人说过自己过得不幸福，要好好规划规划儿子的将来。" 黄侠认为，如果没有这件事发生，他不会辍学，不会变得叛逆，到处 " 流浪 "，现在应该有着一个非常不错的生活。凶手不仅让他失去母亲，被困失母之痛 28 年，更将他的人生改写。

时间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人意外和答案。

2025 年 6 月 7 日，公交商城 3 号楼顶楼一个花坛里发现一具白骨的消息在商户间快速传开。远在浙江的黄广福和黄侠很快知道了消息。28 年间，公交商城失踪人口只有吴燕，黄广福断定死者就是吴燕。

黄侠主动联系了泸州警方后，2025 年 6 月 12 日，父子俩奔波 1800 公里赶到了泸州。经过 DNA 比对，警方确认，死者正是吴燕。被怀疑过的陈某芬无疑具有最大作案嫌疑，没有多久，陈某芬和前夫杨某根被警方抓获。面对民警审讯，两人交代了作案细节：吴燕曾借 4 万元给陈某芬，因无力偿还，二人诱骗吴燕到四楼一门市将其掐死，随后抬尸掩埋在九楼花坛并抢走金银首饰。

得知凶手就是陈某芬和其前夫杨某根后，黄广福 28 年里的那个摇晃不定的问号在心中被愤怒地拉直。黄广福告诉纵览新闻，28 年过去，他能够接受吴燕不在人世，无法接受的是被如此残忍地杀害。

等待了 10467 天，母亲终于 " 找到 " 了，黄侠形容内心非常复杂，有释怀有回忆更多的是心痛。陈某芬和吴某根在指认埋尸现场时曾下跪向死者吴燕忏悔，黄侠说母亲不会原谅，他更不会原谅，今后开庭时他唯一的诉求一定是判凶手死刑。埋尸的花坛就在吴燕商铺所在的 3 号楼顶楼，有施工工人给黄侠发来过顶楼的视频和相片，并告诉他，顶楼的花坛有十个左右，每个长度 1.5 米左右，高约 1 米，宽约 80 厘米，是用水泥砌成，外面贴着瓷砖，里面的土有五六百斤。工人还告诉黄侠，这些花坛在三十多年前种上花草后一直无人再管，要不是屋顶出现漏水情况，准备拆除这些花坛进行维修，吴燕的尸骨不知还要 " 隐藏 " 多久才会被发现。寻找 28 年，母亲竟然就在身边，如此孤零零地躺在公交商城顶楼，黄侠很是自责。

前些日子，黄侠陪着黄广福将吴燕 " 带回 " 了浙江绍兴。黄广福找了一块不错的墓地将吴燕进行了安葬，他想让吴燕离自己近一些，这样，有空了可以去 " 看看 "，说说心里话。

吴燕生前的相片不多，和黄侠的合照也寥寥无几。" 找到 " 母亲后，黄侠经常翻看，努力拼凑着 28 年前的童年时光，那是他人生里唯一一段裹着阳光的日子。有一张合照，母亲穿着那件最爱的红色呢子大衣，左手轻轻搂着他的肩膀，他依偎在母亲身上，正咧着嘴笑着。

（文中吴燕、黄广福均为化名）